東亞語言中的流音

這個問題很寬泛,似乎可以寫一本很厚的書。

流音指閉塞不完全的輔音,可以伴有摩擦甚至鼻化,與元音的關係比較近,按照音節的響度原則應該緊挨元音,甚至容易自成音節,如印度諸語言中存在音韻地位近乎元音的流音l和r。

但是在藏語中這個規律似乎不奏效,起碼書面形式看起來完全不是如此:藏語的詞頭有一個顫音r-,但不允許直接加在j前,這更奇怪:這是藏語中前加r-出現的唯一可能符合響度原則的地方。按照藏語的規則,所有的r-j中間會增生出g,變成r-gj韻母。更絕的是原生的輔音從也遵循這一規律:所以數詞八在書面藏語的形式比較複雜,頗有高加索語一半的風範:brgjad,誰能一個個念出來感覺像一個音節我真的要五體投地,但是念成brjad會好接受很多。

還要注意的是藏語的唇輔音前不能加r-,若需要,只能前加g-,但是邊音l-前卻可以存在r-,真的很難不插入過渡元音發出這樣的詞首輔音。問題是每個前加的詞頭是什麼意思現在還不清楚,似乎是完全隨意的模糊概念。關於藏語的詞頭,又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個人傾向於認為來自多音節詞縮合。

大多數流音的調音部位是舌前部和齒齦周圍,很少能深入到軟顎,小舌音卻相對常見很多,而且有名得多。歐洲語言的小舌音一直是勸退法語入門者的重要原因。東亞的語言中很少見小舌音,不排除曾經有語言的音系中存在小舌顫音。如小舌音發達的苗瑤語可能曾經有過,證據可以從早期漢語借詞里找到。

中古漢語的來母三等,金理新(2013)認為上古漢語可能是顫音r,苗瑤語中早期的漢語借詞,現在讀成濁軟顎擦音(楓香),濁舌葉-硬顎近音(大南山),[z](石門),[v](擺托),[wj](野雞坡,這個也很奇怪),鼻冠清軟顎塞音+[j](炯奈),[l](江底),[g](羅香)。合起來怎麼看怎麼像早期增生小舌顫音的殘留,尤其是v和wj。

捲舌邊音不罕見,台灣南島語和北方漢語都可以找到。除此之外唇音(除了w)和喉部似乎都很難發出流音。

而從調音方式看,流音主要有邊音(可能擦化),顫音,閃音和拍音,無擦通音(近音)。分部最廣泛的無疑是近音和邊音,其次是閃音和顫音,帶摩擦的流音較少,但中國南方的語言廣泛存在邊擦音和邊塞擦音,最著名的如南寧粵語中古心母字的讀法。

先從最常見,幾乎所有東亞語言都存在的齒齦邊流音l開始。這個音少見於日語,也可能作為變體出現在詞首,但不與「標準「讀音閃音構成對立,很多歌手在唱歌時會將r邊音化,甚至在詞首環境下直接讀成l,可能是因為閃音發音方法的限制和歌曲發音清晰跟隨旋律衝突,妥協之後發成可持續時間更長的邊音。

在音節首部的邊音l非常普遍,而且可以穩定存在很久,漢語大多數方言的邊音至少從唐代就是邊音了。漢語曾發生的音變最典型的是l和n的交替,在全國都有分布,尤其南方和華中地區。有時這種交替和洪細相關如新湘語,有時和陰陽聲韻相關如閩南語,以及單純的不區分二音。

有些音變可能和上述音變有關,如湖北某些地區的邊音可能在極端情況下失去,驢字讀成單個的y。舉個非東亞語言的例子,突厥語的l有些在維吾爾語中變成舌葉噝音,同樣的音變可能存在日語中,但不能確定其歷史來源。

台灣南島語的l有些演變成清的邊擦音,可能解釋了突厥語中演變的中間階段。同樣的音變見於藏語的lh音叢和來自緬甸語sl的詞(緬語的清邊音很詭異,據說摩擦較少)。藏語的詞頭l在拉薩方言最常見的是失去。

作為介音的l在歐洲語言穩定,但在東亞則很容易演變,常見於侗台語的復輔音,pl>pj/p+濁軟顎擦音>ts/後高展唇元音;而瑤語的輔音叢pl佔優勢,逆同化pl成少見的tl。緬語的cl式輔音叢類似侗台語,演化成顎介音j。

詞尾的l在東亞不罕見,知名的如朝鮮語書面藏語顯示曾近有很多l尾的詞,而且至今許多藏緬語遺存了l韻尾;書面泰語和高棉語也有許多l尾的形式。在漢語中這部分詞極有可能變成了鼻音n併入陽聲韻,侗台語如泰語的這部分詞也變成n。

可能演化成l的音素比較多,在詞首如漢語的n,南方的少數民族語言相當多方言的顫音r演化成l。內爆音d可能有演化成l的傾向,如閩南語「偏塞化「的l,以及一種湘語居然讀部分知組字作l,這部分字讀l的元音仍然未知,但肯定是極個別的情況。

介音位置的l和r容易發生轉化,常見於有此類輔音叢的侗台語。

漢語方言有詞尾的l,主要由由原來的唯閉音入聲尾t變來,個別甚至繼續演化成鼻音尾,見於湘贛鄂交界的贛語。朝鮮語漢字讀音所有的t都變成l。

捲舌邊音較少見,但個別北方漢語用以作為兒化的標誌,非常特別形成了詞首的輔音叢。台灣南島語有詞源的捲舌邊音,通常演化成l和r。

硬顎邊音在東亞語言不作為音位差別。

清的邊音只考慮齒齦,因為清捲舌邊音太罕見。清邊音的分布比較集中,多見於中南半島偏北的地方,最北到達徽語。廣西粵語,緬甸語和侗台語都有分布。

漢語的清邊音多半是帶有明顯摩擦的,和其來源中古心母s的讀音很近。精族韻母都可以變成邊清塞擦音,而且有送氣對立。但是從來沒有濁的邊塞擦音組,可能是因為發生此種音變的漢語都發生過濁音清化的巧合。還有一些閩語顯示了早些時候的清邊音,如來母字讀s的白讀。

顫音r在東亞語言的分布頗為局限,現代的主要語言沒有顫音,泰語的r我聽來也是個近音,侗台語的幾個方言留存了顫音r,漢語方言只有湖北的一個地方將兒化音讀作顫音,而且還在退化中。書面藏語的r用處很多很廣,詞頭基字介音韻尾都可以用,現代還有方言保留。南島語也常見顫音。詞中的r比較常見,如壯語的方言和泰語。

顫音的音變來源少,在東亞語言中都處於退化消失的狀態,最有名的是狀語的演變,簡直是個顫音音變產物博物館:軟顎濁擦音,邊音,齒濁擦音。既然來源少趨於消失,那麼自然音變產物五彩繽紛。

漢語的顫音詞源似乎可以得到證明,可以推測發生過單純的顫音變成半元音j,rj音組變成中古的邪母z,但是這都不能真實確認存在。可以確定存在的音變最典型如藏語,前加的顫音大多失去,只保留在牧區方言中;單個的顫音現在拉薩讀作近音。作為輔音叢第二部分的r在藏語一般使聲母變成捲舌塞擦音,不管是pr還是kr類。侗台語詞源的r變化可謂精彩:壯語最主要的方言武鳴音讀濁軟顎擦音,鄰近的方言讀z,j,l,濁齒擦音,清邊擦音和r,水語有讀鼻冠軟顎擦音的在來自清聲母的單數調也有同樣的音,在一些方言讀khj,直接對應的應該是j,和詞中的r在壯語的演變一樣。詞中位置的顫音往往變成更弱的j乃至消失,或者引起顎化而產生塞擦音。某些壯語方言中原來的s甚至與r合流,進一步證明瞭原本他們都是多音節詞。南島語中台灣南部的幾種和菲律賓的他加洛語中r變成了g,進一步表明壯侗語和南島語有清晰的發生學關係。

其他部位的顫音很難找到,世界上區分顫音最多的語言也只能區分三到四種,因為多次顫動的聲學效果太近不能分別不同調音部位。

近音的存在不多,但漢語最通用的標準語可能有一個發音複雜的近音,即一般被描述成濁捲舌擦音的漢語拼音r,他的發音部位和拼音的sh相同,但摩擦很少。更應該理解為近音而不是濁擦音,因為聲譜圖上沒有噝音的高頻亂紋。調音部位的精確描述應該是舌體前部接近齒齦突起最高點。華北地區有些以母字變讀日母也說明標準語的日母讀音是近音,如容榮銳睿等字。漢語的兒化倒想真正的捲舌,但這是修飾色彩不能算單個輔音。由於缺少來源,近音一般來自相近的顫音或邊音,詞中位置最多。

閃音和拍音只有兩種幾乎孤立的非漢語有,但他們的文化詞彙卻如此接近漢語,可見接觸對語音層面的影響非常有限,甚至可以說接觸無法改變原有的音變傾向,一種語言的音變傾向在誕生的時候就有非常明確的方向。

最後要提到南島語中可能有的三個流音,這三個音在各種後裔中分分合合,如馬波語中原來的l變成n,捲舌邊音變成l,在南部狀語捲舌邊音同l合流而北部同r合流水語卻有分別,在台灣南島語中有更加多樣的分化。可見流音不穩定容易變化,這是聲學特質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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