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溪羌語的動詞方向前綴

羌語是漢藏語系比較古老的一支,現在主要分布在四川省,最出名聚居地是發生過地震的北川還是汶川.材料取自黃成龍博士的博士論文,業內評價甚高的描寫語法–蒲溪羌語研究.如此高質量的學位論文少見,裡面一些論述是很精彩的,最精彩的部分個人認為是關於動詞的前綴的描寫,同時也是羌語比較獨特的語法範疇.

蒲溪羌語有八個可以用在動詞前面的前綴,而且和名詞系統的方位名詞一一對應:上下前後左右以及現代語言比較少見的相對水源的上游和下游.方位詞分別是:

上方qeti;下方qheko;內部kou;外部ɀɑli;前面qeʴ;後面ʂənta;上游jɑʴ;下游ʂɑʴ

對應的動詞前綴分別是:

朝上te-;朝下əʴ-;向內kue-;向外χa-;向說話者ze-;向受話者da-;向上游y-;向下游ʂe-

根據所加動詞的不同,表示的意義不完全相同,而且表現的意思不完全是具體的空間概念,更有一些抽象或者不規律的表達,看起來只是根據習慣而使用,比如:

thala tshu ʂe-dze-i 他吃了飯.(直譯:他吃下飯了.  想像一下食道像水流一樣吞下食物)

他   飯  方向-吃-狀態變化體(3sg.)

ŋa dɀə te-pu-si 我做了事.(直譯:我做上事了.  他們認為事情在頭頂?)

我 事 方向-做-狀態變化體(1sg.)

phu te-ɀi-i 衣服乾了.(直譯:衣服乾上了.  水氣向上飄走衣服才會乾)

衣服 方向-乾-狀態變化體(3sg.)

另外還有一些詞一般必然帶不明意義的前綴,如kue-nji睡覺;da-tshə還錢;te-sə明白.就像英語的動詞搭配介詞和副詞一樣,根本不知道為何這樣使用,只要記住搭配的意思就好了.值得注意的是日耳曼語的動詞詞組最開始也是將表示方向的副詞或介詞放在前面,最典型的是德語的動詞不定式,句中用作謂語動詞一般要拆開使用,可能是後來發展的結果.羌語的方向前綴從來不會放在修飾的動詞後面,二者有意義的相似,但語法地位完全不一樣:日耳曼語的方向副詞明顯更加游離,可以看做補語;羌語的前綴更像原始的派生詞綴.

在方向性比較強的動作動詞前面八個前綴一般都可以使用,如ke去,lu來,phu跑.另外,表示進入意義的前綴kue-可以用於構成命令式,如:

phu kue-gue 穿上衣服!

衣服 方向-穿

有些動詞的命令式使用其他前綴,似乎和抽象意義有關,如əʴ-ʂən停止.

在長篇語料中用得最多的是te-似乎賦予了某種語法意義,大概和狀態變化體的後綴搭配使用,表示改變物體的狀態.動詞前綴在現在的漢藏語不多見,但是早期的文獻有前綴存在的蛛絲馬跡.高中生都會在課本裡遇到,較晚的後漢時期諸葛亮出師表,「慈父見背」.官方認可的解釋是:「見」指「我」,以及在詩經經常出現的在動詞前的「言」,二者的讀音接近,都是軟顎音聲母和元部雲母,很可能是同一個失落的古前綴的表現.詭異的是南島語中很多有動詞構詞中綴-əm-,和這個古前綴的語音形式逼近.某些古漢語前綴意義很可能如同現在的羌語,曾經是表示方向的前綴,意義逐漸語法化,變成凝固的慣用形式.

任何形態變化必然是有實際意義的,那些學者詭異的擬音給一個簡單的詞彙加上複雜拗口的子音叢,沒有人可以發出那樣的聲音,別提用作語言交流了.漢語早期的形式很可能就像羌語,是多音節,有多種形態變化的語言.只是找出那些古前綴談何容易!沒有充足證據和分析的構擬都是畫鬼,反正沒人知道正確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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