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節鬆緊與音變的關係

語言的音節緊密程度存在分異,和其他性質一樣,是非二元對立的存在,而是處於一個連續統内,只有對比二語言的音節緊密程度才有意義。

比如,可以明顯感覺到,漢語的音節緊密程度高於英語。如果更敏感一些,能感覺到同一語言在不同地域的變體也存在這種分異,比如同樣是漢語官話,由東北人講出來是連貫的一串音節鏈條,由華北人講出來稍慢稍微分明,到了廣東一帶以粵語為母語者基本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發音,而新疆維吾爾人講官話總是一股連在一起的味道。本文不討論母語對後天習得語言發音音感的影響,主要討論音節緊密程度對母音的影響,集中於對音節核的觀察。

以漢語族下的各親屬語言爲例,往往越靠北的語言約有音節鬆散的趨勢,靠近臨近的非漢語(一般指滿-通古斯語),這和歷史上蒙古和女真的統治分不開,尤其是女真,可能徹底改變了北方漢語的聼感,相比之下蒙古語只有早期的模糊影響和短暫的詞匯輸入。靠近南越的兩種主要次語族:粵語和平話,多多少少有和壯侗語相似的方面,比如大量殘留的入聲韻尾和複雜的聲調,音節結構偏緊。由南到北是音節結構漸漸鬆散的連續統,其間仍存在例外,比如吳語上海話和幾個官話方言島。


何爲鬆緊音節

音節鬆散程度不便於評價,多數出於主觀聼感而不是某個數值標準,或許有些研究使用聲譜圖可以量化評估,或者可以通過對長篇語料的統計得出結論,但是有個問題:粵語和英語的鬆緊程度,一般認爲粵語較英語更緊,但是在語音形式上來説英語的子音成分更多使用更自由。更好的評價標準應該出於發聲態的描述,但是或許可以用本文的觀點,以某些特徵音變作爲評判標準。需要指出,通過歷史音變評價音節鬆緊有很大局限,只有明確知道歷史層次,研究深入的一類語言可以如此評估。

一般來説較鬆的音節是開的,或者伴有長元音,在某些語言的語感下還和韻尾帶音與否有關,比如泰語的分調:不帶聲的韻尾為一類,鼻音韻尾為一類。聼感上,鬆音節舒緩,音節不同成分的音强變化較小,表現在波形圖上的是變化舒緩的振幅。多音節,音系簡單的語言更“鬆”。

對應,較緊的音節一般是閉音節或者單音節詞,而音節核的子音或者成音節輔音是短的,音節構成成分的能量差別大,差異越大音節“緊”的感覺越重。而且帶聲調的語言聼感緊于無音調者,音調越多的語言聼感越緊,不同聲調的鬆緊程度也存在差異。單音節語言趨向於緊音節。


鬆緊音節的特徵

在同一語言中,較鬆的音節往往時長有優勢,隨之帶來發音更模糊,因爲時長可以彌補發音的隨意,發音時嗓音起振時(VOT)一般更短,即音節首子音和母音過渡時間短,使得最接近音節核的子音音變更加困難。

緊音節的發聲往往伴隨喉部緊張,使得VOT增長,而伴隨的子音韻尾壓縮了母音的發音時長,一般而言緊音節的母音時長是開音節的三分之二一下。帶來的是更容易發生詞首子音音變,最明顯的是因喉部緊張導致的。韻尾和喉部緊張聯合作用下,母音作爲音節核,發生音變的概率進一步增大,向更容易短時間省力發出且聽著容易快速辨認的音素轉變。因發音時間較短,緊音節的首尾都有帶上喉部緊張的趨勢,或者說閉音節造成了緊一些的音節,二者總是伴生。

注意,鬆緊音節的時長沒有絕對的差別,較鬆的音節可以很快,如多連讀的法語;緊的音節也可以發音緩慢,如漢語官話由播音員之口發出。


鬆音節的影響

較短的VOT和正常的喉部狀態意味者鬆音節更穩定,而模糊的發音使元音保留原樣或者弱化,最典型的例子出自英語,可以明顯看出以下單詞在不同語音環境下同一字母的不同發音:

u [ʌ]:but fuck duck

u[ju:]:confuse music

短的閉音節一般緊于開音節,注意confuse尾部的e原本是發音的,即原本的環境裏fu是開音節。鬆散的開音節一般排斥半開的元音,或多或少帶有變爲雙元音或高化的特徵:

to[tu:]   he[hi:]

值得注意的是英語中開音節的字母e要麽失去讀音,要麽高化成較鬆的[I],事實上[I]和[e]的區別從來沒有想象中那麽大。總的來説,鬆音節的音變趨勢小,更多音變由於連讀和省略母音誘發。

聼感最鬆的語言應該是日語和一種音系簡單的開音節南島語,其音系簡單而穩定,有記載的日語音變只有有限的幾個小變化。

緊音節的影響

緊音節的喉部伴隨動作,因而有更多不穩定的因素,容易發生音變。音節核較短的時長也是不穩定因素之一,聽者聽到的音和言者不一定是一個音。最明顯的例子的粵語的高母音在入聲中劇烈央化:

不 pɐt(來自早期的*put)

十 sɐp(來自早期的*sip)

同時還有留下的高母音,但是實際發音比較開,接近e

食 sik (實際聼感是sek,來自早期的*sek)

音節首子音的變化更加劇烈,如苗瑤語的前高母音前p>t,m>n,同爲單音節語的南亞語有類似的情況,在歐洲語言中罕見此類音變。南亞語中普遍存在的内爆音更是緊音節的極緻特點:由於音節凝聚度極强,音節首位的塞音帶上喉部緊張,經過短暫的音變而變成穩定的後部特徵:使用特別的氣流機制發音。從經濟原則來看這樣無疑是低效的,而且其中代表越南語有内爆的ɓ而少有p,沒有送氣的ph但是齒齦塞音組有t,th,ɗ,奇怪而低效的音系説明曾經發生過特別的音變,著名的是原本的清塞音p變成内爆的ɓ,無疑較緊的音節發揮了決定作用。

與之類似的例子可能還有海南島的黎語,來自南島語的同源詞中的鼻音在黎語中變成了清塞音,和一般的音變模式不一樣,一般的鼻音變成濁塞音,不清楚是否經歷過濁塞音的階段。但是濁音清化趨勢本身便是緊音節特徵所致。

可以注意到,大多數有聲調的單音節語言或多或少擁有濁音清化的趨勢,緊音節的前置喉部緊張是主要動力,喉部緊張阻止聲帶震動,或者造成特別的發聲態。東亞聲調語言殘餘的濁塞音只有三種情況:

  1. 原生的濁塞音,但帶有特別的發聲態,如内爆音和僵聲;
  2. 次生的濁塞音,來自鼻音或者變音,如閩南語;
  3. 由於聲調帶來的音節鬆緊度變化,帶有非常態濁音,如湘語岳陽話的弛聲。

對於較緊的開音節,有另一種特別的音變:雙母音化。此音變在漢語可能很早就存在,也見於早期的南島語。馬來語“死”mati在臺灣南島語的典型形式是*matəj,很可能是早期雙母音化的體現,因爲臺灣南島語的原始形式很少見在詞尾的-i。在中國南方的漢語和壯侗語有最壯觀的雙母音體系:比如粵語永遠區分不開的兩套ai ɛi ɐi和au ɔu ɐu,其中ai和au來自中古類似的音,而ɐi來自早一些的*i,早一些的*e變成了i或者ɛi,同樣的有*o>ɔu,*u>ɐu,高頂出位似乎是緊音節下前高母音的必然歸宿。

高頂出位的動力應在于緊音節需要一個閉塞的尾部,而較高的母音本身帶有閉塞的特徵,不利於在緊音節穩定存在。音節偏緊張的語言總是有閉塞韻尾的傾向,音變自然而然製造出閉塞韻尾一樣的雙母音。聯想到内部鬆緊度差別大的英語的例子,不難解釋東亞語言雙母音特別多的現象:

拼寫gh在早期英語中是發音的,來自弱化的濁塞音g,諸如right,weigh等詞,早期都是偏緊的閉音節,就連第一人稱代詞I,早期日耳曼的形式也是ig一類的音,保留在北歐的jeg/jag,荷蘭語的ik和德語的ich。也許英語和希臘語發生的iota化音變的内在動力也是音節鬆緊區別。緊的音節天生具有閉音節性,雙母音或多或少有結尾的嘴型收縮,因此緊音節更容易複化。或許緊音節要求閉音節的性質可以解釋某些學者對上古漢語的構擬,但是依然不能想象存在全是閉音節的語言,完全背離經濟性的發音不可能占領語言的所有語音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複化有上限,比如粵語的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三合元音,而北京話有,音節較鬆的北京話有比粵語更複雜的複合母音。原因可能是音節長度限制,前置的w被習慣緊音節的粵人縮合進韻母了,緊音節排斥過於複雜的結構。


聲調與鬆緊

單音節語言或多或少有形成音調的趨勢,南亞語和部分偏遠地區的漢藏語可能是例外,但單音節語或多或少有音高曲拱的形成,音高曲拱是音調起源的早期形式。曾經的頑固分子柬埔寨語,在首都金邊的官方廣播中或多或少出現了音高有規律的差別。較緊的音節天生具有形成聲調的動力。

音節縮緊的下一步很大可能是丟去與音節核結合不緊密的詞頭和詞尾子音,這樣的過程和聲調形成的過程很可能是重合的。典型的語言類型轉換實例——三亞回語和印尼語及占語的詞匯對比可以看出聲調產生的一些規律;藏語拉薩音和書面藏文的對比也可以看出失落語素對聲調產生的影響。音節縮緊似乎意味著,下一步音變就是產生聲調。

有聲調的語言一般偏緊,這是一般人的印象。非洲一些有簡單音調系統的語言可能表現得不明顯,日語也有高低調,但是一般認爲是非常鬆的音節結構,這一點可以看出上述説法不嚴謹。但是按照一般的規律,具有複雜聲調的語言都有更高的音節凝聚度。可以説帶有曲折聲調的音節一般偏緊,尤其是折調和音域起伏大的聲調。

一般人的聼感都會覺得北京話的上聲(214)和去聲(51)比較緊,較高或者較低的平調次之,33的中平調最鬆。高調伴隨緊喉和低調抑制聲帶振動都是使音節聼感偏緊的原因,極端情況的聲調甚至可以改變韻母,湘語岳陽話的例子不必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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