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裔美國人弗蘭克.麥考特有艱難坎坷的一生,幸運的是他挺過來最黑暗的年代,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有機會出版自傳並且讓千萬人有興趣瞭解他的童年,他成功在晚年。



前段時間看過三部曲的第二部’tis,最近不緊不慢地補完第一部的童年史和第三部的職業生涯部分,第三部和第二部有頗多雷同,只是進一步詳細敘述教育事業生涯,看過第二部之後會知道第三部的大概構架。完全可以寫成兩本書,但是作者分成三本,可能是老糊塗或者寫作第二本時沒有想到充足的細節。無論如何,三本書充滿真實的情感和對社會現實的揭露。以下層人的視角看待社會社會纔會變得有血有肉,真實的世界永遠缺少動人的色彩,陽光不可能總是照耀在多數人頭上,何況是來自歐洲貧國的貧民窟,守舊且受到諸多束縛的天主教徒中間。有悲慘的大半生經歷,自傳作品當然全部在說自己的悲慘命運,慘烈的愛情故事,像是個乞丐坐在施捨人家裏敘說自己的往事。

美中不足的是翻譯,本土化不足,全書的簡短句子很多,經常看不見逗號,都是按照英語句子習慣的句號。可以看出英文原著的行文習慣 :乾淨利落,人物對話不加標點直接用,或許可以學學不加引號的淳樸自然寫作。

童年的悽慘生活組成了第一部,寫作者四歲從美國歸鄉在愛爾蘭長大,回到美國的成長故事。大陸出版商請了曹文軒作序,童話作家作序,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我只覺得出版商和曹文軒沒有仔細讀過本書。雖然曹文軒最著名的作品—草房子和麥考特的回憶有相似的主題:童年的苦難。曹和麥有類似的經歷,在苦難中成長,依靠教育改變命運,但是曹的經歷顯然更加順利,一帆風順地踏上文學的道路,幸運地遇到了很好的翻譯,一舉拿到兒童文學全球最高獎。草房子裏面主角的苦難與二戰時期愛爾蘭天主教家庭的童年相比,只可算是成長的煩惱,甚至是幸福了。

麥考特生在更早的年代,跟隨著戰爭的腳步成長。在戰爭陰雲下的童年和戰爭過後的蕭條年代相比,麥的童年經歷更悽慘,不只是經濟困難,精神的空虛在天主教會的牢牢掌控之下無法填滿。於是他有以救濟金酗酒的父親,有堅強但麻木的母親,有嚴厲刻板的教師,有缺乏耐心但是處處展現權威的神父。僅存精神活動—宗教儀式,更像將人束縛在狹小範圍內不許走出,強加一系列生活禁忌,隔絕了感官快樂和很多娛樂方式,隔絕了外來文化的輸入,帶走了自由和歡樂。作者對於守舊勢力和天主教會的態度不太好,但是不敢明說,只以委婉的方式表達不滿。

在報社工作時,負責人緊急要求所有工人出去撕下雜誌的一頁,只因爲那是英國出版的刊物,沒有經過愛爾蘭當局的仔細審覈。後來發現其中有一頁內容和避孕措施有關,而愛爾蘭所處的天主教立場不允許任何避孕措施出現,絕對的保守和頑固,雖然身處小小海島上,嚴格執行梵蒂岡教皇的所有思想,比義大利人還堅決。可笑的是,工人撕下雜誌時自己保留了少量禁忌內容,以高價販賣給有錢的階層。當局的態度往往不是人民的態度,尤其中產階級,有點錢就上天的小家子氣,好奇一切新奇事物,哪怕有違信仰和當局的態度。誰管那麼多,只要合乎自己喜好,能帶來快樂或是滿足好奇心。女性和年輕人往往不顧傳統和守舊勢力,爲了好奇心和金錢打破傳統。

仔細想想,愛爾蘭真的保守嗎?他們放棄了自己的蓋爾語,多數人轉用英語,尤其是作者的父親,北愛爾蘭人,直接在英國的控制之下,一個愛爾蘭語詞彙都不會。日常生活中他們大多使用英語,只有學校按照守舊的首相的要求,嚴格要求學生掌握愛爾蘭語詞彙,學校裏多數情況鼓勵使用愛爾蘭語。有趣地和世界大多數地方的情況相反:不鼓勵使用通用語,因爲你們都會;而鼓勵使用本民族語言,因爲你們不會。只有爲保存獨立自我而奮鬥犧牲了八百年的民族會如此,哪怕他們爲了保持獨立犧牲了無數英雄,哪怕他們最後贏得了獨立,英國的種子已經種在愛爾蘭人的心中,講英語,這是成爲英聯邦屬國的標誌,實際上愛爾蘭成爲了英國的特區,差不多等於天主教的英國。語言統一是兩個獨立民族走向融合的標誌,只要語言相同並保持交流,總有一天無法分辨出民族成分,中國北方發生過多次的事情。愛爾蘭民族的悲劇,從日耳曼人越過海峽開始,以疼痛減輕的融合結束,淹沒在強勢民族中。

淹沒在新教爲主的英格蘭中,頑固的上層階級保留了原本的天主教信仰,與此同時越來越多中產階級和年輕人選擇束縛更少的新教,急壞了上層人物。在保守的地區,天主教信仰以強制的方式加於孩子頭上,一切以傳統的方式進行,學校也配合教會的要求:要求學生在特定年級背誦宗教讀物。背誦宗教知識和參加宗教儀式都處於嚴格的監視之下,甚至第一次禱告的內容還要經過教師審覈,不得自由發揮,聽禱告的神父也是敷衍的態度。對於宗教的刻板態度已經讓一切失去了本來的意義,一切不過是形式,而不能從中得到心靈的慰藉,更像是拜把子一類的儀式,是加入某一組織的必須步驟,變成自己人的第一步。

所謂的禱告、領聖餐、堅信禮,在孩子看來不過是成長的里程碑和可以出去娛樂的藉口,但這是將人捆綁在文化體中必須的步驟。類似的可以比較大陸青少年必經的入隊儀式和入團儀式,幾乎是強制的,儀式意義遠遠超過實際意義。加入所謂的先鋒隊和青年團有什麼用?幾乎所有人都在組織內,何談先進性和先鋒。加入政治羣體只代表你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員,你在黨的光輝領導下而不是別的什麼阿貓阿狗之流民進黨國民黨。

苦難都是人逼出來的,總有爬在自己頭上的上等人攫取別人的東西成就自己,不然憑什麼作爲上等人?自作孽的人不少,比如作者酗酒的父親,堅持喝完領到的救濟金和他自己掙到的每一個先令,去英國打工總共只寄回家三鎊。前幾天第一次喝醉,頭暈而且感官衰退的感覺不太好受,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嗜酒如命。對父親的回憶,作者頗有怪罪的意思,認爲父親不負責任且逃避現實,總是將酒館和父親聯繫在一起。

愛爾蘭和酒館總是聯繫在一起,尤其好玩的是男人對於酒的奇妙態度:十六歲生日當天晚上,由長輩帶着去酒館喝人生中第一杯酒。作者十六歲生日時父親在英國打工,因而由姨夫帶往酒館喝酒。以喝酒作爲成人禮,似乎可以看出民族的性格了:縱情享樂,活在當下,但是主旋律是黑暗悽慘的。由後文作者對比美國的愛爾蘭勞工與華人勞工的句段,可以看出他對兩個命運同樣悽慘的古老民族的思考:愛爾蘭人不在乎他們吃什麼,但華人吃所有他們喜歡的東西。酒不是好東西,永遠不可能是。

童年的苦難有大半出自他酗酒的父親,不可能不對酒深惡痛絕,可是成年之後 作者走上了和父親類似的道路,情緒失落時,無事可幹時,難得的星期五的晚上。沒有互聯網的日子只能依靠飲酒取樂,現在有了互聯網一切都不一樣了,起碼有挺多娛樂選擇。酒對於男人的意義不小於食物,卻能毀掉一切美好,誰知道爲什麼成癮的有機小分子產生了這麼大的魔力?爲了逃避現實,屏蔽掉敏銳的感官,擺脫眼前的痛苦和不堪,因此酒館禮的人都是兄弟,乙醇主宰了人類歷史的多數苦難。

在酒精之禍中渡過童年,堪堪完成國中學業就不得不去郵局送電報,身在局中的作者反而覺得解脫:送電報也比在學校好。嚴格的天主教傳統模式教育可以逼走所有精神正常的孩子,何況生活得不到保障的情況。出去打工使得家庭經濟情況好轉,起碼無需施捨過生活,從十四歲幹到十六歲成年,通過考覈成爲受人尊敬的郵遞員,找個本地的「自己人」老婆,生孩子,過上一輩子體面規律的生活,所有人都覺得應該這樣,可憐的一家人熬到頭了。成年之後郵局考覈當天,作者動搖了,不願過上平凡的生活,他因出生地而有美國公民身份,幻想著在美國改變命運。看到街邊的招聘現場,跑進去試試運氣,因而進入報社分發報刊,努力攢錢。

爲什麼不進郵局,我沒看懂,大概是腦子一熱,歐洲人獨有的神經異常。爲何不選擇平凡不選擇穩妥,我也不能理解,大概我只有安安穩穩坐在崗位上的勇氣,沒有什麼追求。

因爲追求和不甘平凡,依靠命運的饋贈拿到路費,上船走了,目標美國紐約,後來船長通知改走一個內陸城市,雖然是個偉大的自由國度,你依然不能在船已經到達紐約時下船,海關和船長纔有決定權。第一部以作者的話’tis(It is)結束,回答官員看到紐約夜景後對美國讚歎的明知故問。

苦難的童年,從美國來,返回美國。「幸福的童年不值得講述,只有不幸的童年值得回憶。」不幸的童年總是比幸福的童年多得多,但經歷過不幸童年的人往往沒有高度和能力發聲,能留下東西的註定偉大,因偉大而能留下東西。

第二部是在美國的奮鬥史,從卑微的外來者到不卑微的外來者,始終他只是外來者。至於第三部,深入講述教學生涯,篇幅明顯短小不少,並且省略大部分雷同的經歷:在學校裏度過的每一天都很像,上課下課回家改作業。一生時間的教學經歷,從職業高中的混混堆到紐約最好的高中,然而他只是教師,普通的教師,什麼也算不上,甚至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就算有三十多年的工作經歷也不可以。到生涯的最後一節課,他都沒有權利命令別的同事。

在教師圈子中這樣的人無疑很失敗,無論什麼地方,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媳婦熬成婆。只要在一個地方混得夠久,只要沒有很大的過失,安分守己幹好自己的事情,人緣不是太差長相沒有過錯,堅持超過十年至少有個小頭目的地位。隨後的事情一帆風順:輕鬆的工作,有自己的下屬,上司是熟識的老相識。所有公司或單位最後都要變成這樣,只要有權力和利益關係,上司總是傾向於任命熟識的老職員。在教師行業更有這樣行事的必要:學生年齡所限,年輕人更可能和孩子合得來。老頭還戰鬥在教學一線,沒有管理職務,只能說明他是失敗的,要麼得罪了人要麼性格有缺陷。

這樣一個失敗的教師,總是要找一些偉大的失敗理由,無疑作者有偉大的理由:爲了孩子們,只要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職業生涯就沒有遺憾,圓滿無缺了。何況他出版了三本小說和其他一些教學方法的書,拿到普立茲獎,有充足的理由證明自己只不過走了另一條路而已:沒有出版過任何文學作品便開始教授創造性寫作,教了十餘年直到退休,寫作的三本書成爲了經典。是不是十餘年的寫作課程造就了這位老年成名的作家,但是,自傳小說需要創造性技巧?書中所有事情好像都是真實發生的,除了拿去世老太太的遺產買船票那段。

看到他教授創造性寫作的片段,想起了以前的語文老師kei君,可憐地只教了兩年,剛畢業於中等偏上大學的碩士,高學歷文藝女青年。懷揣著夢想和信念來到省重點中學,估計是看過麥考特的三部曲的,也想不務正業地教學,不過比麥考特收斂一點,畢竟是要高考的中國大陸。

美國移民後裔的壓力似乎更重,尤其是看到作者描寫朝鮮移民對待自己孩子幾乎精神虐待的行徑,教育改變命運不假,但是摧殘了多少鮮活的心靈,讓跳動的心臟熄滅,冰冷地搖擺?比起來,華裔孩子堪稱幸福,美國人對東亞人的印象大概如此,兇狠的父母和可憐的孩子,活得像奴隸。

比較二者教學方式不同,kei君是爲了文藝而文藝,甚至可以說走偏了路,卻要跟著教材和教學大綱的任務進行,刻意追求的事情往往不能得到好結果。作者在紐約的重點高中乾的事,只是因爲無事可做,沒有創造性寫作的教學經驗,不想跟著計劃或者大綱行進。於是在課上要求學生陪伴奏吟唱菜譜,去公園野餐,分享兒時看過的動畫片,乃至分析報紙上的酒店評價。對於即將進入頂級大學的未來醫生律師經紀人來說這些事情完全沒用,至少他們的父母這樣認爲,對申請大學和能力提升沒有幫助,只有容易拿到好看的績點和閃亮亮的A評定。不過這是創造性寫作,既然談及創造,又是文藝領域,藝術家當然可以爲所欲爲。能樂在其中的課程,不能說不好。天然呆的女孩總是比化濃妝,嬌柔做作的女孩可愛,二者的課程正是二者的對比。

何況是在中國,高考與拿到offer不是一回事。因而或許可以看成知名作品死亡詩社的翻版,同樣是文藝改變中產階級孩子的故事,希望地球上追求文藝的腦殘少一點。只有在迷惘、困惑的時候我們需要文學,只有幼稚的靈魂可以支持虛幻的美好,迷戀二次元的主體力量出自青少年和心智越來越不健全的新中年人。

所以書中有個人的話很對:總有一天你們需要荷馬和他的奧德賽,西塞羅和他的散文,等你們老的那一天你們會看完世界上所有的書。有些老男人也會說,等步入中年時,人不自覺地想瞭解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歷史。就這樣長大變老多少有點不甘?上學,度假,畢業,新的一羣人,找到工作,又一羣人,一輩子只能見到兩百個熟識的人和十萬一閃而過的人,在這些人裏面找出真愛,結婚生子真不容易。孩子也是如此度過一生,生活就是如此如此。發福,發病,發瘋,進墳墓,來不及再說一聲再見。

命運之門依然敞開的青年不應該談情懷和文藝,有麥考特這個奇葩帶着吟唱菜譜,不算文藝,好評,這叫實用文學賞析,比起虛無縹緲的創造性寫作強多了。文藝青年一類的奇怪物種,鬧到最後結不了婚,何他們的狗屁夢想結婚去吧。和非人的東西結婚還好,沒有離婚之類的煩惱和遺留問題,但是在紐約,離婚率高達一半的紐約,作者發出過如此感慨:

尤其在家長爲中產階級和上流社會居多的重點高中,離婚率恐怕到了四分之三,多數經歷過兩次以上的婚姻。諷刺的是,有些孩子的監護人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繼母由繼父再婚而得,一個人擁有三四對父母,這就是紐約,以離婚爲主要運動的城市。

由此或許可以看出某些傳統文化要求女性守貞的原因:保持社會穩定,甚至是保護女性權益。沒有再婚,離婚率無疑降低很多,否則無終止的糾紛和割裂成兩半的孩子會帶來更多社會問題。對於女性而言,不能再婚反而是保護,更謹慎地選擇配偶而不是一夜情一樣的擇偶標準,這麼多年的女權主義運動,大多弄出了可笑的結果,一步步提升了離婚率。要求女性守貞而非男性,或許是生理上的原因,有證據表明女性更能控制性衝動,而且對多巴胺和催產素抗性更高。作者在三本書裏面寫明了和十位以上女性發生了關係,其實應該更多,敢於寫出自己的羅曼史,是個漢子。但中年時按照慣例和老婆離婚了,保持單身直到去世,像個地道的紐約人一樣。

看美國高中英語教師自述工作環境和工作內容是教師職業的勸退典範,看完之後斷絕當老師的念頭,起碼不要在美國高中教書。美國青少年沒有高考的強大壓力,拿到offer之後鬆懈下來比混混更可怕,沒機會拿到offer上大學的始終以無所謂的態度對待教師,只有期望拿到像樣績點的學生尊重教師,更多是尊重他們給績點的權力。

三本書內,印象最深的卻是其中引用別人的話:

每個人每天作出的最偉大決定,是不要自殺。

完美地概括了三部曲的核心思想:作者想不通爲什麼經歷這麼多苦難後自己還不自殺是爲了什麼。是酒給人活下去的勇氣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只要想到你就有活下去的動力呢。

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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